上善若水：帝师费孝通先生带领的精英

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国王大学

1978年由费孝通先生（宗人府费氏宗亲宗谱谱名费彝江）、费彝民安排费斐（费彝民女儿）开道，陪同邓小平访美，中国开始走向世界。1979年春，中国社会科学院组成了代表团，在副院长宦乡的率领下，到美国考察访问，推开了改革开放后中国学术界走向世界的第一扇大门。照片是1979年4月22曰，代表团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国王大学访问时，与哥大校长William　McGill等人在劳氏纪念图书馆 (Low　Library)前的合影，其中左五为费孝通，左六为芮沐，右三为钱钟书，右五为宦乡。一切皆由费孝通先生积极推荐的结果。

　　费孝通先生与芮沐的友谊，早在西南联大就开始了，后来的几十年中，两人只要在同一个城市．几乎每周都要走动。芮沐佩服费孝通的博学广闻，学术目光深邃，而费孝通则对芮沐的外语天赋惊叹不已。芮沐精通英、法、德、俄、日这几门外语，也会东欧的一些小语种，尤其是精通（芮先生在此批注为“通晓”）拉丁文,是北大拉丁文的number　one（第一）（芮先生在此批注为“不能这么说”）。拉丁文的基础是中学时在教会学校打下的，后来他一直勤学不辍，功底非凡。在北大的，外语系的教授来找芮沐请教辞典上没有的单词，一度也很盛行。

1986年9月在伦敦大学讲学的这次访问，在美国引起轰动，费孝通先生和钱钟书经常被单独请去作各种演讲，更加蜚声中外。特别是钱钟书，在国内沉寂了几十年之后，因这次访问而再度引起世界关注。芮沐，因他严谨的“法律”性格，一贯谨慎低调的做人原则，没那么吃香。回国后，芮沐发现他的学术研究环境开始有了很大改变。这次访问回国后，一致由他提议建立经济法和国际经济法，为中国起了巨大作用。

　　芮沐一直在民法领域下功夫。总结几十年中废除了中国民法全书后引进的苏联法律系统，使得民法的起草没有基础，非常艰难。可国家的经济建设不等人，邓小平同志当时带头极力号召“集中精力把经济建设搞上去”的情况下，先搞“经济法”是一条可行之路。后来制定出“企业法”和“合同法”，还有“民法通则，但与当时国家经济发展的需要是远远不适应的，应该搞出一部“经济法”。他的这一提议，得到了全国人大的重视，也赢得了许多法律专家学者的响应。在北大，先后成立起了经济法研究所和国际经济法研究所，芮沐都担任第一任所长。没有教材，他们就自己编，已经70高龄的他，亲自给本科生甚至前来学习的临时学员们上课，其草创之艰难，今天的学人们实在难以想象。

（1983年5月为参加国际民众法庭陪审员时摄于日本广岛）当时的芮沐老教授，骑一辆嘎嘎作响的破自行车，在校园中奔波。学生的宿舍，他一趟一趟地跑，完全没有70高龄的老专家的架子。甚至到90高龄，也能经常见到他在人行横道上顶着烈日避让着车辆前行，目的地还是学生宿舍。作为老师，他对待学生的一片赤诚，不知道令多少学人感动不已。

　　1983年在美国，芮沐与当时的美国副总统老布什在交谈的场面。有些话牵涉机密“不足为外人道也”

　　老布什是个中国通，1972年宣读了《世界新秩序》。1974年曾以美国驻华联络处主任的身份偕夫人芭芭拉到中国，陪同基辛格国务卿在中国长驻多年。1975年陪同前来访华的美国总统福特。老布什与他的儿子小布什，后来的美国总统，1975年的夏天也在北京度过，他像父亲一样，骑自行车逛遍了整个北京城。老布什说，他一生最喜欢吃的食品，就是北京烤鸭，一提起来就要流口水呢。

（ 芮沐教授随团出访美国） 自创立国际经济法后，芮沐先生出国访问和教学的机会很多。创立国际经济法这门学科，也是为了适应中国改革开放的需要，因为随着开放的深入，中国的国际贸易曰益增多，贸易争端也曰趋激烈，极需这方面的法律人才。后来进行WTO谈判和现在在WTO工作的中国专家学者，许多都是芮沐当年的弟子。芮沐先生当年的远见卓识，对我们今天的国际经济贸易作出了巨大贡献。

中国民法学界的老前辈：一位是已故的梅仲协先生，一位是现已99岁高龄的芮沐先生。两位先生年纪相差八岁，有着惊人相似的经历。早年都曾留学欧洲，先后获得了法国巴黎大学的法学硕士学位。留学期间，他们不仅对法国民法有着深厚的研究功底，也非常注重对当时世界领先的德国民法和瑞士民法的学习。另外，他们在学习西方法律思想的同时，也都掌握了英、法、德三国语言。归国之后，两人又先后在中央大学任教。只是1949年以后，梅先生东去台湾，任台湾大学法律系主任；而芮先生则留在大陆，任北京大学法律系主任。梅仲协先生的《民法要义》和芮沐先生《民事法律行为理论之全部》。这两本经典教材虽然都于抗战以前写成。

《民法要义》《民法总则》和《民法物权编》、《民法债编》，虽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作品了，但其中所论及的民法问题在如今仍有着深远的意义，有些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！基于梅先生渊博的学识和深厚的学术功底；另一方面也和大陆法学界长期的处于停滞状态有关。这使得半个世纪乃至一个世纪以前先生们所研究、所追寻的东西，我们至今也仍未实现……

《民事法律行为理论之全部》是芮先生于1948年所作的序言。法学院于北京大学廖凯原楼，举行了“芮沐先生百岁华诞暨学术思想研讨会”。清华大学、武汉大学等全国著名的法学院纷纷发来祝函。金秋桃李，高山神往。

法界泰斗芮先生和儿子在北京沙滩中老胡同32号北大教员宿舍前

　　在西南联大，1945年的“一二一”惨案在西南联大发生，李公朴、闻一多惨遭杀害。血气方刚的芮沐义愤填膺，在课堂上公开抨击国民党的黑暗残暴，引起了特别的注意。当时许多人劝他在课堂上不要讲，他不予理会。一位在校的美籍教师帮他介绍美国。带着对国事的深深失望，芮沐偕妻子来到美国，在哥伦比亚大学做起了访问学者，他们的大女儿也在美国出生了。

（ 芮先生和夫人在英国）

　　1947年，北平还在傅作义手中，只是已被包围。在美国过着殷实生活的芮沐，热血沸腾的他决定立即回国，硬是撇下妻儿，一个人先回到了北平

（芮沐教授（左）陪同时任最高法院副院长的张志让（中）访问布拉格）

　 芮沐在北京大学法律系当教授。当时我国的法律体系和高校法学教学体系，都是从苏联“引进”的，因此芮沐多次去前苏联和东欧国家讲学访问，也由此精通（芮先生在此批注为“通晓”）了俄语。1954年在布拉格他陪同新中国第一代大法官、当时的最高法院副院长张志让会见外国同行的情景。张志让当时奉命参与筹备制定新中国第一部宪法，到苏联和东欧各国考察，与外国法律学者们广泛交流，征求意见。当时虽然带着翻译，但碰到专业的法律术语，翻译总是“卡壳”，芮沐就成了张志让身边须臾不可少的人。他的翻译总是那么及时、准确、精湛，深得张志让的信任。后来张志让几乎每次出国访问，都提出要芮沐随行。他说，有了一个芮沐，走遍欧洲都不怕。

1954年随同最高法院张志让副院长去欧洲考察，遇到法律专业名词时芮沐教授临时充当翻译

首提经济法之概念

　　我国的法学教育体系，五六十年代几乎就是照搬照抄苏联，而到了“文革”的特殊时期，则被破坏殆尽。在”文革”中，芮沐也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，一度搬出燕南园，搬到一个狭小逼仄的地方。但芮沐在那样艰苦复杂的环境下，丝毫没有放弃他的法学研究，屋子里到处堆的都是书，客人来的时候简直没有办法下脚。

　　“文革”之后，芮沐和广大的中国知识分子都迎来了新生。

一个世纪的年轮

　　一个世纪，匆匆走过，芮沐先生留下的，是精彩而深刻的足印。从欧式教育的重视条文的学养，到立足国情深入实际的实践精神；从纯粹理论的法学研究，到联系政治贯通经济的实干研究；从西方的各种流派，到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……

2000年参加博士论文答辩。芮沐先生始终在孜孜不倦地追寻着真理，同时也把自己的根，深深扎在了中国的土地上。直到2000年，也就是92岁高龄，他仍然在带博士研究生。我挑出的第五张照片是芮沐先生2000年参加博士论文答辩会议的情景。直到今天，他还每天都要阅读和思考，并没有放下著书立说的笔。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。

　　芮沐先生的脑子转得很快，对周围的事物，也是观察得很敏锐的。长寿的秘诀，与这种乐观幽默的性情是分不开的。他一辈子做人都很低调，从不在意自己的功名利禄，你即使遍翻图书馆的资料，再上网苦苦搜寻，也很难找到他为自己写下的片言只语。一旦谈到当年“委屈”过自己的人和事，他就会来上一句“我忘了”。保持这种心态的人，自然是应该长寿的。